挽云歌:第10章 云中飘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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挽云歌:第10章 云中飘雪,作者:流舒

苏挽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活着,并且毫发无损。

躺在一家客栈的床铺上,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,可窗外依旧的冷风寒雨,却告诉她凄凄长夜还未过去,她依旧得面对现实,以及一波又一波的心痛。

她坐起身子,看向房中伫立的高大身影,问道:“是你救了我?”

其实这句话本不必问,因为即使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,她也仍能记起是面前这人接住了坠楼的她,并且将她带到了这里。

“是我。”那人走到苏挽卿面前,“苏姑娘,可还记得我?”

“王彦!”她失声叫道,方才不及细看,此时才发现对方竟是熟人——以前方炽羽曾带王彦去贝阕喝过酒,她忙问:“你怎会在这里?”

王彦道:“我是想去求姑娘劝劝公子……”

“公子?”她不解的扬起眉峰,“你怎么能见到他?”

王彦略带尴尬的回答:“因为我奉命看守玉辰宫。”

苏挽卿眉峰落下,轻笑:“想不到你是他的牢头。”

王彦苦笑:“公子也这样说。”

“想不到你是我的牢头。”——这是云倦初见到他时的第一句话。

他不由腾的红了脸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反倒是云倦初平静的笑笑,示意他手中的钥匙:“怎么,你不是来为我开锁的?”

他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打开云倦初手间的镣铐。镣铐之下是一双纤瘦而苍白的手,腕上已被勒出了道道红痕,让他看着不由一阵酸楚:这曾是一双执掌天下的手啊,如今却只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!眼眶不觉一热,他狠狠的将手中的镣铐甩在地上,恨不能借此发泄他全部的怒气。

金属脆响之后,云倦初的声音听来格外沉静:“要学会忍。”

忍?!他咬了咬牙:这些日子他已经忍够了!他虽说出身草莽,可是并不糊涂。他知道自己和太行山寨,在朝廷用得着的时候便是“义军”,用不着的时候便是“土匪”,一样逃不过剿灭的命运,宋江方腊便是最好的例子,而他不能重蹈覆辙。所以,朝廷招安,他接受了;让他离开太行,进宫当差,他也忍了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朝廷派给他的第一件差事竟然是看守玉辰宫,看守他的恩人,他的公子!眼睁睁的看着公子受苦,他觉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。

“公子,我……其实……”他艰难开口。

云倦初打断他,清浅一笑,却含无限欣慰:“你还肯叫我声‘公子’,我便满足了。”

一股热血一下子涌上了心头,他激动道:“不管怎样,公子永远都是我的公子!我只知道大宋是公子保住的,皇上是公子救回来的!公子作皇帝,天下人高兴,连我们杀敌都杀得痛快!”

在他激昂的话语中,云倦初却只是不住的摇头,不住的摇头……

他却越说越激动,只觉得有一把火正在心头烧着,而且越烧越旺,冲动之下,他一把抓起云倦初的手。

“你干什么?”云倦初一惊。

救你出去!他暗下决心,却不回答,转身走向外面——外面即使是黑夜漫漫,却毕竟还有,自由的风!

“放开我!”身后的声音却比夜更沉,比风还冷。

他不由的停下了脚步。

云倦初挣开了他的手:“你怎么……”话未说完,红晕便已浮上了他苍白的面颊,他忍不住伏在门板上,咳嗽不止。

“公子!”他早已慌乱。

云倦初一手掩口,一手紧抓着门框,指尖深深的嵌进了门框,支撑着他下滑的身躯,也仿佛支撑着他最后的希望——即使渺茫,却不肯放弃。

他连忙扶住他,云倦初靠在他身上深痛的喘息:“你现在……已是……朝廷的人……”

他别过头去,不敢看云倦初的眼睛,却见门外更深夜浓,黑幕笼罩的大地辽远而无边际,与没有星光的夜空交融成一体——黑暗,没有尽头……

“有刺客!”左近忽然有人呼喊,紧接着便见看守玉辰宫的侍卫们纷纷向外面跑去,追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。

他想一探究竟,却被云倦初拉住,只听他冷笑:“这时候,还会有人想杀我?”

他一怔:的确,云倦初此刻已是必死之罪,又何必冒险进宫行刺?——除非——他看向云倦初,只见他微蹙着眉心,望向远方黑影,随即又一笑。

莫非这“刺客”是来救他的?他一拍脑袋:救他!此时侍卫早已尽数被那刺客引走,他何不趁此机会救云倦初出去?

云倦初的声音却冷冷的响起:“你就守在这里,一步也不许离开。”

“公子?”他不解: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?

云倦初的眼神冷如新雪,像是早已将他的心事看透:“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公子,便听我的。”

云楼公子的命令是没有人能违抗的,他只得停在原地,目光却恋恋不舍的看着门外:门外纵然有千重险阻,却还有着一线希望……

“想想你的弟兄。”云倦初又说了六个字。

只六个字便冰封了他所有的冲动——是啊,他还有十万弟兄,他的确不能连累了他们。身处天平之间,一端是十万弟兄,一端是再造恩人,孰轻孰重似乎明白确切,可他就真的能将这一份恩情坦然放下吗?难道他的公子就真的这样潇洒超脱吗——他为什么总爱拿只身性命去换取他人?难道他的命就真的比谁都轻吗?

与此同时,追丢了“刺客”的侍卫们也纷纷归来,重回原位的层层看守也彻底断了他的念头。

“这是什么人?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“对皇宫比老子还熟!”

——耳边传来侍卫们的议论,他不由看向云倦初,只见他的眼睛越来越亮——他究竟想到了什么?

像是要解他的疑惑,云倦初微笑,旋身向殿内走去。

他不自觉的跟了进去。

云倦初在榻上坐下,将一具古琴置于膝上,轻轻拂拭着上面的灰尘,低声道:“你可知我刚才为何不让挽卿过来?”

他当然不知道。

云倦初又问:“那你又可知皇上为何放任挽卿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?”

他依旧不知道。

“那是因为他要积蓄自己的怒气,以便痛下决心——”云倦初抬起头来,眼波如水,“立时杀我。”

“啊?”他不由瞪大了眼睛,心道:皇帝老子要杀人还不是想杀就杀,用得着这样痛下决心?

云倦初垂睫轻笑,笑声中有掩不住的凄凉之意:“其实……三哥,他本是个极善良、极心软的人……”

琴上灰尘已然拂尽,露出古旧的琴身,中间君弦已断,云倦初伸手拉直了卷曲的琴弦,接上,信手一拨,便有清冷的琴声流泻而出。

“在这个时候,冲动救不了我。”云倦初的声音在琴声中低低响起。

他终于弄懂了云倦初的深意:不论是他,还是其他任何人,此时若想惩一时之勇,都只会激怒赵桓,让他立时痛下杀手;即使侥幸成功,也只能换来席卷天涯的海捕文书。

飘渺的琴声在云倦初手中渐已成调,和着他幽冷低柔的声音:“我此刻还不能死,我答应过她的。”说着,他抬起眼来,眼中满是希望,以及,信心。

“公子,你有办法?”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。

云倦初的目光幽然的飘向远方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……

“他有没有说他想到了什么办法?”苏挽卿问。

“没有。”王彦摇头。

心房犹如千丝揪扯,浮浮沉沉之间,丝缕纠结成一团,剪不断,理还乱,苏挽卿却一根也不敢轻易松开,生怕一松手,便会心坠深海。她只得苦笑:“隔墙有耳,他或许不便说。”

“难怪公子与我说话也都是用琴声掩盖。”他忙附和。

四目相对,皆是苦涩一笑,谁都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。

王彦忙又劝道:“公子向来料事如神,他既救得了大宋,又怎会救不了自己?”

大宋是云倦初拿生命换的,他还能拿什么去换自己?眼眶一热,苏挽卿忙闭上眼睛,强自镇定着情绪,她不能让心痛的泪水模糊了视线,为了他,她的眼睛必须保持澄澈,哪怕这样会将残酷的结局看得更清。她不能再逃避了,也不能再次选择先他而去,既然他都从未放弃,她又怎能不陪他到底?

“对了,你今晚是来找我……?”她忽想起了王彦先前的话。

经他一问,王彦立时焦急道:“你可知明日……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你又可知公子接旨后说了什么?”不等她回答,他便迫不及待的报出了答案,“他竟让我请旨守卫法场!”

“他当真这么说?”

“是!”王彦点点头,“可我怎么能去守法场?让我亲眼看着公子死,还不如杀了我!”

苏挽卿轻叹一声:“这便是你家公子——一心替别人着想,却不管别人是否接受得了他的好意。”

“所以我才想起了姑娘,想请姑娘说句话,或许姑娘能劝得了公子,能明白他的心!”

苏挽卿却摇头:“正因为我明白他的心,所以我不能劝他,反倒要劝你。”

“姑娘也要我作那不忠不义之人?”

“你若不答应,才是辜负了公子的一片苦心。”

“我明白,我们这一班弟兄,都听公子的调遣,皇帝他当然不放心,我若是肯去守法场,便是与公子撇清了关系,皇上便不会再为难我们。可是,我……我哪里……”说着,他浓眉一扬,“我豁出去了!他们让我守法场,我偏要去劫法场,拼了一死,也要救出公子!”

“你可知公子还为何让你去守法场?他就是怕你一时冲动,去劫法场,连累了众兄弟!”

“我守法场,劫起来岂不更容易?!”王彦仍是不甘心。

一道闪电在心头飞快的划过,苏挽卿站了起来:“是啊,的确更容易!”

王彦的眼睛都亮了:“你也赞成?那我这就去找在京的兄弟!”

“等等!”苏挽卿叫住他,“劫法场的不该是你!你依旧得是守法场的人!”

“什么?”

“是的,你依旧要去守法场,而且一定要是你!”苏挽卿水眸之上薄雾散尽,瞳心有烈焰燃起,“我相信这便是你公子的意思,也是他的办法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苏挽卿明眸若星:“你若想救公子,便不要怕担这不义的骂名。”

王彦用力点点头:“只要能救公子,王彦我什么都不怕!”

“那好,你召集你在京的弟兄,让领头的来见我,然后去找李丞相,让他保举你去守法场。”

王彦答应着,匆匆走出门去。

此夜真长,吩咐稳妥了一切,居然还是暝色幽深。雨声渐止,得令的诸人已纷纷散去,只留下凄清的烛火,流淌着烛泪,滴在心坎,烫灼而又不安。

“公子这回有多少把握?”王彦不安的问,他仍旧不敢相信刚才苏挽卿吩咐众人的便是公子的计划,因为那些事情都实在太简单,简单到令人不安。

苏挽卿摇头:“恐怕没有。”

“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苏挽卿点了点头,随手拔下头上的银簪,挑动着不安的烛火,发中的银丝也随着烛光闪烁,“他这次完完全全是在作赌。”

“公子他哪一次不是在作赌?哪一次不是置于死地而后生?”王彦反驳,想给自己找些希望。

的确,云倦初所做的每一件事情,有哪一件不是先将自己推到绝境?又有哪一件不是绝处逢生?所以,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倾倒于他的胆识和气魄,可又有几人知道他实际上一直是在下一盘危险的棋?一人一事皆是棋子,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人心乃至天下仿佛都控在他手,其实他自己才是局中最危险的一卒,若有一步之差,便是万劫不复。

而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,靠的自然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智慧。可这又是怎样一种智慧啊!只有她知道,这是一种痛!是一种对权势的了解,对人性的认识,更有对人间背面的清醒——时时将自己推入深渊,用一己之身去祭祀黑暗,拿一腔热血去换取光明——这是怎样一种凄凉的“智慧”!

可这次,他还能赢吗——这次他赌的可是他从来都掌握不了,甚至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。在尝过一次次背弃和伤害之后,他怎么还敢在这厢下注?

“公子他这回赌的究竟是什么?”王彦忍不住问。

半晌,苏挽卿方才凄凉的笑了笑:“……是人间有情……”

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。

凄清的夜为何总是没有尽头?——已到了天明的时刻,暝色却依然固执的占据着天空。

赵桓不知道自己已呆呆的在熏风殿里坐了多久,只知道雨声在滚滚纱幕之外渐渐歇止,铃声在风中越摇越急。心念一动,他走出熏风殿,拾级而下,踏上了深长的甬道。

看着甬道两旁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的依时而灭,他忽然觉得凄凉得可怕,他很想让这些灯再多亮一会儿,心里却知道这不可能,因为这便是皇宫里的规矩:到时便要灭灯,不论天有多黑,也不论这灯给人们带来了多少光明。

甬道的尽头依旧伫立着那座清冷的宫殿——玉辰宫,赵桓下意识的向它走去,思潮翻涌,一时竟也理不出个头绪。

挥手示意众侍卫免礼,他走进殿内,殿内依旧是一点幽幽的烛光,一如当年,这次,他却没有再叫人点灯,因为他不知道光亮之下他要与云倦初相对的,是怎样一副面孔。

殿内的一切都照老样子摆着,一如十一年前,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——就连榻上侧伏的身影——一样的苍白,一样的憔悴,也一样的清俊无伦,可赵桓却已不敢面对,更不敢再上前抱他,唤他一声“七弟”,因为流年已逝,如今已然物是人非。

他本是来告诉云倦初苏挽卿的事的,他要让云倦初知道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得到她,而如果没有云倦初的存在,他或许早已将苏挽卿纳为嫔妃,给了她所有的幸福。所以,云倦初应该对这一切负责,所以,他必须死。

可是如今,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。于是,他只得别过头去,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走向殿门,却在此时,他突然听到了琴声——从背后传来的琴声,他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,却不回头,因为他知道:云倦初醒了。

琴声如溪,溪流成渠,仿佛是某年的仲夏,一双星眸炽热的迎向他:“三哥,将来你若是作了皇帝,我长大了便作你的宰相!”;渠汇成河,河水微漪,仿佛那天他点头默许,看着一帮跋扈的兄弟被整得洋相百出,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正躲在他的身后,唇角微扬:“三哥,还是你护着我。”;漪聚成波,波起浪和,仿佛他们在跟着师傅摇头晃脑,念的是什么来着?隐约是“煮豆燃豆箕……”

岁月的长河一去而不复返,停留在原地的永远只有回忆。虽然不愿承认,事实却摆在眼前:他们都已经长大了——他已不再是那个护幼的兄长,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无邪的七弟。风尘已让他们改变,如今他是一个并不算成功的帝王,而他则是一个光芒四射的劲敌。而他们之间更多了多少理还乱的恩怨,桩桩件件都像是分水的山岭,让他们的生命越走越远,最后,对面而立……

琴声骤歇,赵桓忍不住回头,只见人琴俱在,君弦又断。

凄凄烛光勾勒出云倦初两泓深不见底的潭眸,眸光清浅若无,却胜水波灿烂,赵桓不禁叹了口气:“也难怪有人肯死心塌地的为你——你竟亮得如此耀眼!”

云倦初放下琴,站起身来,执起蜡烛,低眉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,说道:“有光,也有影。”

好个有光也有影!他竟将自己比成一根烛!他也的确是一根烛——燃烧生命,照亮了河山,是最亮的烛,却也投下最深的影!因为不论是他的身世,还是他签定的和约,给江山带来生机的同时,也不可避免的给它带来了耻辱。这虽不是他的错,却是他的命!

烛火幽幽,映照着云倦初平静的面容,宛如白璧无瑕——可又有谁生来无垢?不知怎的,云倦初忽然想起了许多因他而死的人,从最初的那个“乞儿”,到后来的炽羽……

赵桓此刻却是另一种心情,他本指望在这最后的时刻,云倦初会以兄弟之情求他,却不料他竟如此平静的交付出自己的命运,甚至还以这样的比喻来替这个皇朝的恩将仇报找借口:有光也有影,这的确便是云倦初必死的理由,因为他实在给江山、给皇室,也给赵桓自己带来了太大的阴影——仔细想来,云倦初即位前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情,都无疑是在弈一盘绝世之棋:一纸和约,换江山一线生机;一张诏书,免朝廷一场风云。步步为营,将两国争斗玩弄于股掌;棋线纵横,将朝政人心执掌于手中。而这些却恰恰有失一国之君堂皇正大的风范——一国之君应顺应天道,做循规蹈矩之事,而不是时时掌控人心,更不应每每将身负天下的自己置于死地。

人可以说云倦初聪明,也可以说他透彻,因为他的眼睛实在太亮,亮得将一切暗流汹涌都看得那么清楚——尤其是阳光背面,人性之恶,所以他才能够敏锐的抓住一切时机,扭转时局,所以他才是名满天下的云楼公子,才是力挽狂澜的救世之君。

赵桓思潮翻涌,但他却刻意忽略了一点:云倦初这一份超人的清醒是从哪里来的?——他之所以了解人性背后的阴暗,是因为他被这些阴暗伤过,伤得极深。而他更忽略了一点,这其中伤云倦初最深的便是他自己,是他这几日给了云倦初最重的一击。

云倦初秉烛走近,赵桓看他,四目相对之间,彼此都感觉似乎能将对方看得更加清晰——恍惚是天色渐明。

云倦初吹熄了手中的蜡烛,袅袅轻烟飘散在空气之中。

赵桓忽然心里一酸:“用不着它了?”

云倦初看向窗外:“用不着了。太阳就快升起来了,它光热无穷,本身也没有影子。”

是的,太阳是快升起来了,大宋和三哥都是时候摆脱他的阴影了。不论他有功还是有过,靖康二年——他在位的岁月,其中大宋的兴衰荣辱,都应随着他的消失,一块沉入时间长河——倘若他还在一天,三哥便一日摆脱不了被他救回的自卑,以及在苏挽卿身上的情场失意;倘若他还在一天,大宋便一天忘不了曾经有一个来历“不明”的皇帝统御过整片山河,而他自己也会一日深陷在身世血统的纠缠之中,挣脱不开。

丝丝温热的感觉一下子窜上了眼眶,赵桓的鼻子竟有些酸了,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正悄悄的爬上他的心头,一如几个时辰以前,他知道他的手中又要什么也不剩了。

“啪”——不知是谁的泪抢先落到了地上,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渐渐冷却、风干……

云倦初抬起雾湿的双眸,眸中清泽无限:“这一世,我还了你和大宋;下一世,便是我自己的。”

赵桓机械的点了点头,猛然回身,疾步出门,却听背后一声——“三哥!”

“嗄——?”他下意识的答应,停住。

“我求你最后一件事。”

“说吧。”赵桓答应着,心里却忽然想到:如果云倦初是开口求生,他该怎么回答?他是否还狠得下心肠?

谁知——“请在法场周围,以白绫相围……”云倦初顿了顿,“……她的眼睛里……不该有我……身首异处的样子……”

赵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,只得匆忙的点头:他怎能不答应?他此刻还怎忍心让云倦初知道苏挽卿已经……或许她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装不进了……

飞快的在玉辰宫前的甬道上走着,赵桓仿佛在逃避着什么,又仿佛身后的宫殿中藏着某种残忍似的。可他又怎能逃得开?因为残忍的正是他自己。

晨曦已渐渐露出了端倪,红檐绿瓦也慢慢现出了痕迹,满目繁华中,赵桓却突然闭上了眼睛,蓦然发觉:原来他一点也不期待日出,一点也不……

天,蓝得澄澈,苍茫无际,有谁能告诉她最后一丝云影将要飘向哪里?风,轻柔飘逸,拂过耳际,又有谁能告诉她最后的眼泪要落于何地?

十丈白绫,如千重人世,隔阻了苏挽卿的视线,惟知今日,她身在外,他人在里。

白绫之外,是人潮汹涌,她冷冷看着,心中不知是何滋味:云倦初果已算准了第一步——人山人海足以让她将王彦手下安排其中。可她又不禁想问这滚滚人流,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立于此地?是惋惜?是讽刺?还是麻木?

恍惚间,身旁有人低唤:“苏姑娘。”她扭头一看,竟是李纲。

李纲神色黯然:酿成今日惨剧,他其实也有一份责任,当初若不是他执意相留,云倦初此刻怕早已摆脱是非,远走天涯。

苏挽卿勉强一笑:“丞相也来送他?”

李纲点点头,只见他身后还有一群朝臣,各个便装打扮,皆是神色惨淡。

“连皇上也亲临了。”——不知谁说了一句。

苏挽卿回身望去,果见龙驭驾临——云倦初的第二步竟也算准,她心里不禁又喜又悲。

赵桓走下御辇,当先便看见了苏挽卿,不禁一怔。

苏挽卿的眼波冷冷的飘过他惊愕的面孔,如云似烟。

赵桓凝视她许久,终于移开了目光。他竟然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面无表情的走向御座。

苏挽卿长吁了一口气:她昨夜的坠楼恐怕是云倦初唯一没有料知的事情,原本她还担心此事会激怒赵桓,现在看来,似乎没有,想着,心里不禁升起些希望来。

赵桓在御座上坐下,依旧一言不发。

早春的空气便这样静静的沉淀了,天地无语,人群亦无声。天地之间仿佛有一根不绝如缕的细线,不知操控在谁的手里,而只要触及,就会风云突变,石破天惊。

当一阵阵春风终于吹散了这久久沉寂的空气,苏挽卿忽然挥手上扬,飘飞的衣袖中竟飞出了片片白色——晶莹五瓣,原是朵朵纸梅!——天地间的那根线原来就掌握在她的手里——扬手之间,竟是落梅如雪!

然后人群之中,两旁楼阁之上,竟有百人倾洒,风起之时,更有万梅齐飞!

风起梅飘,天地变色——所有的人都惊愕在这突来的落“梅”之中,只见那片片玉屑随风飞扬,漫天飘洒,落向白绫内外,好似一场大雪,又如天之清泪!

“六月飞霜啊!”李纲感叹一声,随即便俯身拣起落在地上的几片纸梅,扬手撒向空中。随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,越来越多只手拣起了洒落于地或飘落在身的纸梅,用力向天空抛去……

苏挽卿珠泪已下:谁说这世间情冷?谁说这天地残忍?若是情冷,又怎会有如此多人敢助她扬这一场“春雪”?若是残忍,又怎会有这连绵不绝的清风,直送九霄,助她飘“雪”云中?此时,她好想告诉云倦初:他没有爱错这片河山,这片河山还愿给他一个位置!

越飞越高的“梅瓣”,越落越多的“飞雪”,逐渐纷扬了整个天地,也渐渐遮住了赵桓的视线,他忽然想起了昨夜滑落眼际的那颗流星——原来她已坠落云中,飘飞如雪。

正恍惚间——“皇上,您看……”身旁的开封府尹不安的请示,“这样……怕是要出乱子……”

赵桓麻木的点点头:“让守卫们去阻止。”

得令的法场守卫王彦很快便带着兵士们走向了人群。

“落梅”却依旧飞扬,兵士的镇压更造成了混乱,在这混乱之中,似乎谁也没有留意到一抹黑影闪入了白绫之内。

“皇上!”苏挽卿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,“此时难道还不算‘六月飞霜’?君无戏言!皇上难道忘了自己曾说过什么?”

“要朕放他,除非天降红雨,六月飞霜!”——自己说过的话像闪电一样划过心头,赵桓心中不禁一悸,他注视着不远处肃立如玉的苏挽卿,只见她飞袂飘舞,青丝当风,其中竟有银丝闪闪——青丝是爱,银丝是情!千丝万缕结成一张缠绵的大网,仿佛能笼住整个天地情愁,但他却深知这张大网不想笼住别的,它只愿笼住白绫围住的一方天地,天地之中的一缕心魂!

他也实在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美丽——爱恨情愁,生离死别,都别样清晰的写在她的脸上,眉若远山,明眸含雾,更有其中一点红梅,亮得毫不掩饰,美得毫无顾忌,只为一人盛开,只为一人瑰丽!即使千层“飞雪”也隔不断她如火炽烈的视线,迷离光彩,璀璨夺目!

他忽然又想起了一种飘渺如云的华彩来,想到它们很快就会在自己的手中消殒,蓦然发觉自己竟有多么的残忍!犹豫的目光正好对上苏挽卿如梅的坚定,仿佛是在告诉他:他的手,其实是可以把握住什么的,用他自己的能力,也许,还来得及!

赵桓霍的站了起来:“传朕旨意——停止……”

可是,他还是迟了一步——所有的话语,所有的希望,都凝固在白绫之上飞溅的一道血红中……

一切都凝滞了——风、“雪”、甚至人的目光,世间唯一灵动的竟是那一道血红,虽然它在白绫内面,可每个人都能看见它映在绫上的轮廓,都能想见它的鲜红,它的温度——它还是热的,它还在流动,正顺着静止的白绫流淌而下,或成溪流,或成散珠……

“公子——”王彦终于忍不住一声呼喊,而这声呼喊扯碎了所有人的心……

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结果?粉碎了云倦初的生命,他就真的摆脱了阴影,就真的赢得了一切吗?——为什么他偏忽略了呢——蜡烛带来的光明其实远比它带来的影子要多得多!

其实死亡并不能带走一切,悔恨反而会越积越深。岁月的长河中会永远沉淀着怀念,让他一生都不能忘记他曾这样亲手葬送了他的兄弟,葬送了他所拥有的唯一的真挚感情!

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,不是……

此刻,他甚至有点庆幸答应了云倦初的最后要求,若让他亲眼看到了白绫后的惨烈,他恐怕一生都会生活在无法摆脱的恐惧里——他会恐惧自己,自己的残忍,他会将自己看成千古罪人——赵桓呆呆的站在那里,慢慢的流下泪来——点点滴滴,他此刻终于明白——那是后悔……

泪眼模糊中,他忽见一道火光从白绫内升起,大约是借着白绫内散落的纸梅,竟然越燃越烈!

府尹又已慌乱,忙问道:“皇上,您看这火……”

赵桓没有理会,他又一次看向苏挽卿,她依旧肃立如玉,泪光迷离,水眸中却更有着清光闪耀,映着熊熊烈焰,灿若星辰。

“怎么会有火?”府尹得不到命令,也不敢扑救,只得低声嘟囔着,“难道有鬼不成?”

赵桓的眼睛却忽然一亮——“这一世,我还了你和大宋;下一世,便是我自己的。”——云倦初的话不停的在耳边回响,久久不绝……

又看了一眼苏挽卿明霞染就的容颜,赵桓终于明白了什么:也许,上天还给了他一个救赎的机会;也许,他还能在世间为自己也为他人保留最后一点真情——他闭上了眼睛,不让一滴眼泪再脱出眼眶,因他不想,也不能,再后悔——“让它烧吧。”他走下御座,“替朕也添一把火,就算朕送他一程……”

烈焰滚滚之中,天地依旧静默,静默得仿佛在孕育着一场重生……

静默中,御辇渐渐远去,只留给人们一个雕龙刻凤的模糊背影,苏挽卿却望着那背影悠悠的笑了:“倦初,你赌赢了……”

怀着各自的心情,人群也逐渐散尽,只留下面前的大火依然熊熊的燃烧,吞没了白绫,也吞没了白绫以内一切有关生命的痕迹。

因为无人敢抗旨扑灭,所以火势肆无忌惮的蔓延,看着这似乎永无止境的火焰,苏挽卿却又笑了,笑得极美,极艳——她知道这火总有一天是会熄灭的,当它燃尽了它所有的燃料——一段有关“挽云”的传说……

热,或者说暖——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暖。轻微的摇晃中,云倦初感到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悄悄的笼罩着他,温暖,而安全,就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,当他还是个孩子,他还可以安然的躲在母亲或三哥的后面,还有人为他遮风挡雨。

又一阵摇晃,让他从隐约的贪恋中苏醒,发觉自己正身处一辆马车之内,而他身上还盖着件黑色的外套,极旧,却极暖。他坐起身来,掀起身上的外套,目光触及上面的斑斑血迹,以及一条刀割的长缝,方才忆起不久前的一切……

白色的花瓣飘进白绫之内,他知道绫外的一切都一定如他所料:落梅如雪吸引了所有的注意,而王彦则凭着制止人群之机带走了大部守卫。可是,绫内一切,又是否能在他掌握?

想着,他伸出手去,让一片片花瓣轻盈的落入掌中,柔柔的摩挲着他的掌心,仿佛是儿时母亲的爱抚,又仿佛是苏挽卿深情的亲吻——一切一切,都是他倦过,更爱过的人间——人间有情?他当真赌对了吗?

颈后有冷冷刀风,仿佛是上天无情的嘲弄,他闭上了眼睛,任花瓣不舍的滑过指间,坠向大地,飘向深渊……

刀锋却并未落下,反有一股劲风拂掠过身后,随即是有人闷哼一声,重重的倒了下去。他忙睁开眼睛,面前立着的是一道黑色的影子——这世上他最陌生却又最熟悉的人——崇远。

“意外了?”崇远道。

他垂睫轻笑,点了点头,随即便又摇头:即便是必输之赌,九分注定之下,也还有一分希望。

又有如雪纸梅飘入白绫之内,他听见了苏挽卿的声音,以及赵桓的许久沉默。

崇远冷笑着:“怎么,你赌的是他?”说着,他拣起了掉落在被他一掌击毙的刽子手身旁的鬼头刀。

正在此时,外面传来了赵桓的高呼:“传朕旨意……”

赵桓的“停止”刚刚出口,崇远手中的刀也已落下,一道血红飞溅上白绫!

“你——!”他怔怔的看着崇远左臂上深长的伤口,伤口喷出的鲜血正是白绫上的那道鲜红。

崇远点了止血的穴道,居然对他笑了笑:“很好,你赌赢了。”

他则望着白绫红血,终成一笑:“是的,我的确赢了,全赢了。”

获得全胜的时刻,也是心弦一松的瞬间,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,毕竟仅靠希望支撑着活至今日,对任何人来说都太累了。他强拉住涣散的意识,勉强说道:“放一把火……什么痕迹……也别留……”说罢,便是眼前一黑,眼眶却是一热……

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最终有没有流下来,因为随后他便失去了知觉……

伸手掀开马车的布帘,外面已是晚霞满天,笼住了前面驾车的崇远冷硬的背影,有悠悠绿光闪烁在他的发髻之间——是那根玉簪,云倦初心里一热,他忽然觉得崇远或许一直是深爱着他母亲的——毕竟在十多年后还能记得对方只带过一次的玉簪的人,并不多。

一阵冷风忽然吹来,他忍不住一阵咳嗽。

“醒了?”崇远忽然开口,他依旧赶着车,并不回头。

云倦初下意识的点点头,随即便意识到对方看不见,便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
崇远没有再说话,一任彼此久久的沉默着。

许久,云倦初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谢谢。”

“哦?”崇远似乎冷笑了一下。

云倦初盯着他的背影: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
崇远又冷笑了一下,笑中却含无限凄凉:“你又何止欠我一条命?”

的确,他还碎了他的梦,云倦初心道,却刻意忽略崇远话中的真意——他的生命本就是崇远给的——他是他的……生父。

直至今日,两个人的对话还是冰冷,这似乎已成了他们的习惯,好象不用这样的方式,他们便找不到其他途径来表达自己的心情,抑或是感情。

“你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法子,胆子真不小!”崇远冷冷道,掩饰着其实的担心,“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?他又一定肯放过你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回答:这何尝不是他此生最大的一次冒险?他是在和权力欲望争夺两颗人心,他哪里有一分胜算?

“这样也赌?”

云倦初淡淡一笑:“我别无选择,非赌不可。但也还是你那天的夜入皇宫才让我下定了决心。”正是那天崇远引开了所有的侍卫,王彦想借机救他,才让他想到了今日的种种障眼法。

崇远又冷笑了一下,即使他已将人救出,却仍不愿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设法相救。

“你带我去哪儿?”云倦初看着身边飞掠而过的霞光云影,问道。

“带你去看苍天旷野……”

“不去。”云倦初没有犹豫的打断他,“我要去找她。”

崇远忽然叹了口气:“就为了那个女人?如果……没有她呢?”

云倦初微笑:“死也不去。”

夕阳在天的那头缓缓西坠,马车追逐着光亮消陨的痕迹,奔向那头收拢斜阳的澹澹水波——那条千古不变的运河,河上漂浮着条条或行或止的小舟,各自等待着各自的归客——他们的归宿又究竟在何处?

崇远忽然哼起了一首极尽苍凉的歌,用的是云倦初从未听过的语言,从未听过的曲调,他却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开始随着这陌生的曲调奔涌拍和,像是一种本能——这便是血缘,这便是祖国。

世上可以有很多感情,或浓或淡,或甜或苦,其中却只有一种是最本能也最深刻,那便是爱国之情。平时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,可只要有一点火星,它便能点燃整个心灵,因为它在人的心中根深蒂固,血肉相连。

所以,一个游子即使是白发苍苍也想着叶落归根;所以,一个再健忘的人也还总记得在他出生的院落里有怎样一棵老树;所以,即使那个家,那个国,已成了一个旧梦,却还有人愿为那个背影奋斗一生。

如果,他生下来就看见苍穹碧野;如果,他生下来就嗅着风香土馨,他或许也会像崇远那样爱着那片北国的,可是——“谁让我从一出生,便只看到皇皇帝都,烟雨江南……”云倦初的目光清冷如霜,穿透明霞万重,直入白云深处——千里沃野,袅袅炊烟,还有西湖之旁相依相偎的两座小楼——这里才是生他养他,给他情意的土地,他深深眷恋的人间!

崇远终于转过脸来,云倦初也举眸望他:相似的眉宇之间却是两条迥异的道路,各自独行——谁也不能说谁错了,只知谁也不能后悔——因为一生只能选一条道路,一生也只能为这一条慨当以慷!

马车终于缓缓的停下,铺展于面前的是万里水波。

“你到了。”崇远跳下车,伸出手来。

云倦初抓着那手,跟着跳下。

崇远很快松开手:“我走了。”

云倦初下意识的点头,看着崇远又登上马车,那一瞬间,他忽然发觉自己原跟崇远那么相似——只要选定了一条路,便会义无返顾的走下去,不管要舍弃什么,牺牲什么,也不管路上会有多少人弃己而去,表面上孤绝得什么都看得极淡,实际上最怕孤独。

他也蓦然理解了崇远对他近乎残酷的逼迫,崇远其实是将自己积蓄了几十年的所有爱恨、所有梦想都加诸在他这唯一的希望之上,因为他已失去了国家、爱情,他是那么的害怕再次失去。

可也正是这最后的希望给了他最深的背叛,云倦初此时方觉自己这十一年来的怨恨其实很虚妄,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无情?他忽然想说些什么,可又能说些什么呢?说“血浓于水,爱大于恨”?还是道声抱歉……抑或是唤一声——“父亲”?

犹豫之间,崇远已掉转了马车,车厢甚至已遮住了他的背影,云倦初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,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——“保重!”

刚刚起步的马车停了一下,随后又开始了奔驰……

长路漫漫,尽头终成云烟。

云倦初转过身去,面朝着运河,目光随波逐流,而后忽然停驻,一种雀跃到近乎失控的心跳声开始在胸膛内隆隆响起,不自觉的,眼眶已是一阵灼热,所幸喜泪还未完全模糊住视线,他还能定定的看着那抹静立在码头的红色纤影——苏挽卿!

水天一色中,他开始急急的向她迈出步去,失掉了所有的优雅风度——他原以为他还要在人海中费一番寻找,却不意她竟这样仙子般的就出现在眼前!他走得飞快,快到开始喘息,却一步也不敢放缓,仿佛这早春的风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他,牵引着他的步履,让他从天上一直寻到人间,寻到夕阳的那头——那头……他的生命!

而当她的身影终于近在眼前,他也终于肯放慢了脚步,以便细细的将她面朝水波的背影看个了然——只见她双手合十,面对夕阳,纤弱的背影执着而坚定,似乎在祈祷着什么,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——等待着相伴永远!

感动的泪悄悄滑出了眼眶——他知道她在祈祷什么,于是他从身后紧紧的拥住她,给她,他无声的承诺。

她慌忙转身,用那双藏了千言万语,而千言万语也描绘不尽的水眸凝睇于他,然后反复低唤着他的名字,扑入他的怀中,将他拥得那么紧,仿佛是拥着她失而复得的今生……

他则吻上她额上似火的梅花,生怕它就此凋落,生怕他眼前的只是一场梦,因为他们都已经历了太多的梦醒梦碎,多到不敢相信掌中迟来的幸福。

“别离开了……”她又开始念叨起她念念不忘的词句。

“你一定能如愿的——我不离开,永远不离开!”他附在她耳边保证。

“你知道?”她抬起眼来:他知道她刚才在许愿?

“你说呢?”他微笑。

她还他坚定眼波:“那是我和老天的事情。”

他抬首望天,清浅一笑:“那也是我和老天的事情。”他当然知道她是想起了他的“十年之期”,他一直知道她是个不甘天命的女子,而在拥有了幸福之后,他竟也和她一样贪心起自己的生命。

清泪夺眶,她迫不及待的奉上丰润的芳唇,他俯身吻住她,缠绵而浓烈,仿佛是要给她更多的承诺,又仿佛是在寻觅着跨越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后终于重逢的彼此……

“愿嫁我吗?”他忽然问。

她起先一怔,随后点头……

水天之间,夕阳之下,霞是嫁裳,水是喜娘,他轻轻执起她手,招来一叶兰舟,乘舟而去,天地都是他们的新房!

她随他踏上小舟,伴他埋首烟波,誓言无声,相执两手。

“客官,去哪儿?”——船家发问。

她扬首看他,他淡淡一笑——

是啊,去哪儿呢?

也许去茫茫戈壁,看大漠孤烟;也许催一叶扁舟,恋石桥杨柳;抑或是哪儿也不去,只于人境结一草庐,他学司马相如隐帘后打算,看她如卓文君般当垆沽酒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朝朝暮暮,任冬去春来,疏梅洒落万点闲愁。

俗世虚名已无须在意,于是在物换星移中,丢一杆笔给悠悠青史,任知与不知的史官言家评点春秋……

就让一切都随云而逝,只因——

浮生若梦,人生苦短……

ps:谢谢每一次回眸,谢谢每一语置评,请在此留下你的足迹,你们的回帖,是对作者最大的鼓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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